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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過雪夜的父親
作者:王 謙 丨 2018-10-30 10:57:49 丨  閱讀(742) 丨 收藏
    幾天幾夜的大雪,終于停了。父親把我叫醒,讓我爬上他的背膀,推開門,月光下,半尺厚的積雪正安靜地鋪向天邊。
    有清冽的風吹來,我們同時打了一個寒顫。父親望了望天,他像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,背著我,還是出門了。積雪的土路很滑,父親走得很慢,累了,就彎著腰站著,短暫歇息,我們又繼續前行。他一直不說話,只是偶爾問我:“你疼不疼?”我說:“有點兒!庇谑,父親又加快了腳步,在明亮的月光下,匆匆朝前走。  
    我是半個月前開始咳嗽的,痰中帶血,父母有些怕了,問我怎么啦?我突然想起,那天我和小伙伴們相約去撿桐子(榨桐油的果實),鄉鄰們收獲桐子后,總有幾顆高掛枝頭,或藏于桐葉間,或掉落草叢里,半天時間,總能撿拾小半籮筐。堆積起來,剝殼,晾干,可換回一點零花錢。那天似乎運氣很好,一仰頭,就發現好幾顆桐子,夠不著,我就站上樹旁的堡坎,用竹竿去敲,腳一滑,直接滾落,一塊石頭也跟著滾落,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后背。
    起初,我感覺有點疼。后來,一口痰一口血,父母慌亂中賣了二百多斤稻谷。雪剛停,父親決定把我送到縣城的醫院。我們是凌晨三點出發的,不敢走山路,危險,父親只能沿著通往縣城的公路,雖遠一點兒,但安全一些。
   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、一路停,早上九點,走到一個高高的山梁,父親甩了一把額頭的汗,說:“快了,最多還有五公里!蔽艺f:“爸,等車吧!备赣H裝著沒有聽見我的聲音。歇了好大一會兒,他背著我,繼續上路了。不久,一輛開往縣城的客車從我們身旁駛過,濺起了一身爛泥,父親還是裝著沒有看見。低著頭,毅然倔強地朝前走。
    上午十一點,我們終于趕到縣城。四十多公里的路程,父親背著我,深一腳、淺一腳,硬撐著走了八個小時。當偌大的縣城出現在我們面前時,我蒙了,父親也蒙了,我們不知道去醫院往哪走?只有一邊問,一邊歇氣,然后再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。在一家包子店門口,我說:“爸,我餓!备赣H正準備給我買兩個包子。我看到有人拍了拍父親的肩頭,問:“孩子生病了?”父親點頭。那人胸有成竹地拍著腦門:“一看就是內臟出了問題,我認識一個醫生,花錢不多,立馬解決問題!备赣H有些疑惑,那人似乎看出了父親的疑慮!胺判,放心,我都是做好事,我也賺不到你一分錢,跟我走吧,不然人家都要下班了!甭犃诉@話,不知什么原因,父親就跟著他走了。
    繞過幾條彎曲的小道,來到一個簡陋的四合院。醫生神情莊重,為我把脈,然后一個勁兒地搖頭嘆息,父親好一陣緊張。醫生說:“看來只有發功了!蓖蝗,他雙掌“啪”的一擊,然后用顫抖的食指,緩緩按住我的眉心,似乎用出了他平生所有的功力。持續十多分鐘后,只見他手指離開,雙眼微睜,氣息漸漸舒緩,然后望著父親說:“孩子得救了,交錢吧!
    父親問,多少錢?醫生說,八十。父親膽怯說,沒有那么多。父親緊緊護著錢袋,但還是被醫生狠力的大手扯開了。我看見醫生抓出父親內衣里層的錢袋,里面裹著一張手帕,手帕里裹著厚厚一疊錢,數了數,三十八元五。醫生說:“你這點錢,連我發功都不夠,快走,快走!庇谑,我們就從四合院被趕了出來。
    走到大街上,父親終于感覺上當了。想回去把錢要回來,走了幾步,他退了回來。他不敢,他怕挨打,更怕我跟著挨打。他把我放在街邊的石凳上,讓我好好躺著,而他就蹲在旁邊,用長滿老繭的雙手蒙住眼睛,沉默得嚇人。我喊他,他沒有動;再喊,還是一動不動。突然,我看到父親的身體一仰,順勢躺在了有殘雪的、有泥水的、有些冰冷的大街上,正一臉茫然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    有人圍了過來,有人扶起了父親,有人噓寒問暖,有人搖頭離開,也有人掏出了一元、兩元,硬塞進父親的手中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父親手中的錢越來越厚,父親有些慌亂,只是一個勁兒地說:“夠了,已經夠了,謝謝大家了!钡褰、一元、兩元,還是不斷塞進了父親的衣兜。不知道怎么感謝,他就對我喊:“快跪下,快謝謝恩人!蔽叶亲犹鄣煤,不敢動,于是父親又把我攏上肩頭,朝著周圍的人群,深深地彎下腰,許久都沒有抬頭。
    幾天后,從醫院出來,父親還是背著我。在人潮涌動的大街上,父親走得很慢,偶爾駐足,我猜,他應該在尋找那些幫助我們的人吧。有些很像,看著看著又有點不像,就這樣,我們緩慢地走出了縣城,緩慢地走上了回家的路。半路上,天黑了,月亮升了起來,像陽光一樣照耀著我們。
    我說:“爸,我八歲的生日你要為我煮雞蛋喲!”
    父親說:“嗯!
    我說:“要是天天都有雞蛋吃該多好呀!”
    父親說:“嗯!
    月光下,我們回家的路,長長地伸向遠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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